母亲遗志
母亲遗志
母亲临死前曾紧紧抓住她的手腕,和带她去巫婆家时一样,混浊的眼睛让她想起了案板上挣扎的鱼。 meimei在自己怀中一刻不停地哭闹着,有几个瞬间,瑞蒙想把她的嘴捂住,好听清母亲究竟在说什么。 她努力分辨母亲唇瓣上下张合的幅度,齿缝吐露的咝咝声,以及喉间的嗬嗬声。 也许什么也没说,只是濒死之人不甘心的呜咽。 由于战乱,乡镇的医生被困在铁路的另一端,短时间内没有人能够赶回来。接生婆已经将药给母亲服下,短缺的物资和药品使经验丰富的老妪也无能为力。 母亲的眼睛在自己和怀里的小meimei之间逡巡徘徊,洁净的泪水晕开了枕巾上的污渍,脖间挂着的永援圣母像仿佛在汗液中微微发光。 瑞蒙感觉自己的胸口被虫子啃咬,亲人即将离去的悲痛令她呼吸不上来,她将吵闹的小meimei放在床旁,在窄小的屋子里,母女三人短暂地感知对方气息。 最后时刻,瑞蒙摘下母亲胸前的圣母像,一刻不停地为她祷告,祈求上帝怜爱宽容,自己一定从此改过自新,成为最忠实恭顺的信徒。 可是神迹并未降临,血愈流不止,她眼中的泪光渐渐凝固,身体最终如石雕般冰冷。瑞蒙觉得母亲的死仿佛只是灵魂离开了躯壳。 床上的婴儿似乎也感到某些预示,哭声愈发凄惨,像是在为自己今后丧母的悲惨命运而哭。 她感到瘟疫般的诅咒在自己身边蔓延。无法向他人言说的内疚与心虚在内心盘旋,也许母亲的确是被自己害死的,就像路易斯一样,他在某天下河游泳时淹死了。但瑞蒙清晰记得路易斯曾经是如何在水里来去自如的,他教她游泳,教她怎么在遇到危险时浮在水面,他在水里如鱼般随心所欲,年轻的身体自由舒展。 他们在水里接吻、玩闹、zuoai,那个时候快乐得仿佛置身天堂,她也将母亲的训诫抛之脑后。 但是他死了,死得那么蹊跷,瑞蒙总是在深夜惊醒,被噩梦吓得冷汗直流,心虚和悔恨像虫子般蚕食她的心,从那之后她经常失眠,眼底一片乌黑,朋友都以为她只是在为路易斯难过。 小meimei被她视作母亲生命的延续,因为从那天后她就很少哭闹,一双因脸蛋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外界,像是在监视瑞蒙。 为了让母亲安息,她下决心照顾好弟弟meimei。 直到父亲回来,平衡再次被打破。他浑身脏污,也许是摔倒了,衬衫和裤子都被石子划破,活像个野人,公文包和诊疗箱湿答答的,带着夜里冰冷的雨水。开门时她吓了一大跳,以为是坏人闯入。 似乎也的确是敌人,因为他总是长久而沉默地凝视着母亲的遗像,面对卡尔迷时的眼神让瑞蒙感到如临大敌。那绝不是一个父亲看新生孩子该有的眼神。 瑞蒙发现他抗拒接近卡尔迷,从来不喂她喝奶和吃饭,不经手做一切和小meimei有关的事情。婴儿哭闹时,任凭她和尼尔多么手忙脚乱帮她换尿布也毫无反应。 可她分明清晰记得尼尔刚出生时,他根本不是这个态度,她当时还会因为父亲让尼尔坐在肩膀上而吃醋,他也会买回玩具来哄她。姐弟两在接受母亲的教导之前,和父亲也有过一段非常温馨的时光。 瑞蒙夜里睡不着,翻来覆去解构那种令她不安的思绪。 他一定是想杀死卡尔迷,眼神像黑暗中蛰伏的野兽,让她想起书中描述的魔鬼,目光中燃烧着冰冷的火光,冷漠无情。 瑞蒙浑身细胞都在叫嚣不安和恐惧。 她不敢让卡尔迷离开自己的视线,夜里睡觉还叫上了不明所以的尼尔,姐弟两人守着床最内侧的小meimei。她总会在半夜惊醒,查看她的呼吸,和房间的门锁。当卡尔迷生病发烧时,瑞蒙全身心抗拒父亲接近她,但这是没有道理的,他是个医生。 她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父亲手里的药水,疑心那是从巫婆那拿来的巫药,她趁父亲不注意舔了一口,和她小时候生病时喝过的味道一样,她这才放下心来。 父亲一定感受到来自大女儿的敌意,但他无动于衷,什么也没解释。瑞蒙最恨他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。 她警惕,防备,监视父亲的一举一动。 她握着那块永援圣母像,跪在圣像面前,一刻不停地祈求上帝驱赶父亲心中的魔鬼,她相信父亲只是在外出中被魔鬼缠身,所以才对卡尔迷如此愤怒且抗拒。 “保护好卡尔迷。”她总是这样嘱托弟弟尼尔,用的是保护这个词,尼尔一定很疑惑,但她无法向他说清自己内心的那种焦躁,他一定无法理解她身上承担的责任、母亲的遗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