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2 通往尊重的路

    刚被虞峥嵘放下的时候，虞晚桐还有些腿软，但等她走出教室时就已经神色如常，回到室友身边时，就连脸上的红晕也基本褪去，而残留的那一点绯色，在炎炎夏日的曝晒下再正常不过了。

    她和虞峥嵘耽误的时间要比其他学员理发时久一点，但因为她是最后一个，等她归队了，收拾收拾就可以去吃午饭。所以大家的心思都在食堂和午餐上，也没有人卡着表计算这三两分钟。

    今天上午没有训练内容，因此也没有训练讲评，因此在指定区域集合之后，便直接由对应的教官带领前往食堂，集体列队进入，依序打饭和就餐。

    像军医大这样的军事院校，军训性质严肃，能成为军籍学员的都是奔着未来在军队体系的大好前程来的，没有谁会想不开故意整点小动作出来“当刺头”，尤其是在军训第一天，训练压力还不算太大的时候，大家都能管好自己的情绪和行为。

    女生是先进食堂的，虞晚桐排队的顺序不算靠前，排在中后的位置，身前人头攒动，身后想必也是，只是她没敢回头看。

    不仅是她，整个队列中的女生都没人敢回头看。

    眼睛于此刻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是一把不够精准的标尺，丈量自己与身前学员的距离，不要太远也不要太近，丈量自己是否还站在队列的中央，不偏不倚，没有向一侧过多地倾斜，从而显得突兀。

    在抵达这里之前，她们用汗水和努力去定义自己的不同，去定义自己的拔尖与优秀，从无数人中杀出重围，越过比对男人更严格更不近人情的标准线抵达高考的终点，却只是踏上了另一程路的起点。

    而在这一程路的最开始，她们要做的就是驯化自己，将独一无二的棱角打磨，变成流水线上一件标准的产品。

    或许日后会因为这件产品足够优秀而重新被贴上独特的标签，成为无法被替代也无法被遗忘的“明星产品”，但这条路对她们来说，本就苛刻许多。

    但她们还是来了，因为无数不同的原因，因为许多相近的理由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遮挡视线的后脑勺从虞晚桐眼前撤去，露出饭菜窗口，和带着口罩与帽子，准备打饭的食堂工作人员。

    没有交谈、没有询问，她递上餐盘，对方为她在餐盘上扣上米饭与菜，然后她接过离开，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班的那张桌子。

    虞晚桐从小是吃惯了食堂的，但此刻的食堂与食堂窗口在她眼中是那样的陌生，没有亲切交谈，没有她与食堂阿姨的热情招呼，更没有她与同学的嬉笑聊天。

    食堂并非绝对的寂静之地，恰恰相反，这里时时刻刻都在发出着声音——餐具与餐盘接触时的碰撞声，踏步行走在地面上时，鞋底与地板摩擦声……所有的声音都是那样轻微、细微，比往日的任何一个相似的时刻都要轻，但落在虞晚桐耳中却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响。

    因为这之间少了那些属于人的生动的说话、动作声，所以机械而冷硬的物质接触声就变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像是一种喧宾夺主，也像是一种告诫——在这里，在军队，人的个人意志毫无意义和价值，他们与这些餐盘、餐具、鞋子和地板之间也并无差别，只不过是在集体中被摆放的位置不同。

    这种对个人存在的泯灭感让虞晚桐轻轻打了个寒颤，但她却不敢伸手去触碰自己手臂上新冒出的一排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这种日子她才过了半天就不寒而栗，而这种日子虞峥嵘过了七年。

    虞峥嵘选择这种生活或许是选无可选，毕竟除了入伍和出国，他再没有第二个理由将自己从长久亲密依偎的meimei身边合情合理地拔除，又无需过多伤害他们之间那对他来说最为珍贵的感情，而等他不再需要压抑时，这条路也已经无法回头，或者说，不必回头。

    但虞晚桐是明知这条路是这样的前景，却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条路。

    明明她可以在其他的路上绚烂生花，尽情地美丽开放，受人追逐仰慕，而她却依然选择了扎根在这座父亲和哥哥都曾走过的山脚，做一棵顽强的草。

    在虞峥嵘看来，这是对他的爱与牺牲，但在虞晚桐看来，这是她对自己的选择和交代。

    倘若她不从军，而是选择了其他领域，即便她相信以自己的才能，也绝不会黯淡无光，但她在任何的、其他的道路上走到尽头，谈起她和虞峥嵘之间避不开的禁忌关系和荒诞爱情，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“宽容”。

    比如虞恪平看她不懂事只计较小情小爱的宽容：

    “你没从过军，不知道有的东西远比私人感情更重要。荣誉、气节、名声、大义……哪一样不比儿女私情来的重？爸爸不怪你不懂事，你再好好想想吧，不要做了错误的决定，毁了你，毁了你哥哥，也毁了我们家。”

    比如林珝怕她被崇拜冲昏头误当zuoai情的宽容：

    “你就是被那身军装，那点子荣誉徽章糊了眼，这世界上好男人千千万，你哥脱了那身军装，给你当哥都算不上十全十美，你爱他爱什么呢？不过是他欺负你年纪小好哄骗罢了，你若真的就喜欢这样的，妈转头给你介绍十个八个，个顶个帅的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这不是虞晚桐想要的，她想要的，是“尊重”。

    是在同样在军方出人头地，披荆斩棘来到不逊色父亲和哥哥的高度，站在父亲眼前，用行动告诉他——你说的我都知道，我都懂，但我依然选择哥哥，选择这段感情，你穿军装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，而我穿军装也有。

    也是在一路汗水挥洒间，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优秀同袍，见过所有滤镜和辉光背后朴素的本质，却依然会为虞峥嵘这个人心动的坚定——哥哥，虞峥嵘，优秀军人，并肩爱人……所有的标签都是他，但所有的标签都不足以描述他，她的爱并非在人海之间选择，而是从一而终的认定。

    而“尊重”是不能靠施舍的，是只能用自己的实力去证明，用自己一步一步的脚印去耕耘的。

    而今天，她踩下了第一个脚印。